a16z:区块链真的要“全面后量子化”吗?
大多数区块链不受 HNDL(Harvest Now, Decrypt Later,先截获,后解密) 攻击影响:
如今像比特币和以太坊这样的大多数非隐私链,使用非后量子密码学主要是为了交易授权——也就是说,它们使用的是数字签名,而不是加密——没有机密数据可被未来解密。
因此,HNDL 不会制造“立即迁移”压力。
然而,一些机构(例如美国联邦储备)仍错误地声称比特币易受 HNDL 攻击,导致外界误判“必须立即过渡到后量子密码学”。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比特币可以慢慢来——
它的问题在于:协议变更需要极其庞大的社会协调成本,这才是它的时间压力来源。
今日的例外是隐私链。这些链往往会加密收款方与金额等信息。一旦量子计算机未来能够破解椭圆曲线密码学(ECC),这些加密数据就可能被 HNDL 攻击。
对于隐私链而言,攻击的严重程度取决于链的设计。例如,在 Monero 中,由于其使用基于曲线的环签名与 key image(用于防止双花的可链接标签),攻击者仅凭公开账本就能在未来重新推断出大部分历史资金流向。但在其他隐私链中,破坏程度会较为有限——可参考 Zcash 加密工程师 Sean Bowe 的详细讨论。
如果用户需要确保自己的隐私交易不会在未来被量子计算机曝光,那么隐私链应尽快转向后量子原语(或混合方案),或者采用完全避免将可解密秘密放上链的架构。
比特币的特别难题:治理缓慢+被遗弃的老币
对比特币来说,有两个现实因素使得切换到后量子数字签名更具紧迫性,但这两者都与量子技术本身无关:
第一,治理进程极慢。
比特币协议每一次变更都需要广泛共识,一旦出现争议,可能触发有害的硬分叉。
第二,迁移无法“被动进行”。
要切换到后量子签名,持币者必须主动迁移自己的资产。这意味着遗失私钥的旧币无法受保护。部分分析认为,被动暴露且疑似被遗弃的比特币数量可能达到数百万枚,以当前(2025 年 12 月)价格计,价值数千亿美元。
不过,量子攻击不会呈现“突然、毁灭性”的一夜崩盘,而会是选择性、渐进式攻击。量子计算机无法一次攻击所有地址——Shor 算法需要逐个针对公钥。因此,在早期阶段,攻击成本极高、速度缓慢,攻击者会优先挑高价值钱包下手。
此外,那些避免地址重用且不使用 Taproot 地址(Taproot 会直接在链上暴露公钥)的用户,即使不修改协议,也相对安全:他们的公钥在花费前一直隐藏在哈希值之后。真正的风险发生在用户发起交易、首次公开公钥的那一刻,此时会出现:真实用户广播交易 vs. 量子攻击者抢先推导私钥并花费的实时竞争。
因此,真正脆弱的币是那些公钥已被公开的旧 UTXO:早期的 P2PK 输出、复用地址、Taproot 资产等。
对于那些已经被遗弃的脆弱代币,并无现成良方,可行的处理方式包括:
社区约定设立一个“Flag Day”,在此日期之后,,未迁移的币全部视为已焚毁。
放任这些币被未来的量子攻击者夺走。
第二种方案可能造成严重法律与安全问题。未来任何人声称“用量子电脑帮真正的主人取回资产”都可能触犯盗窃与电脑犯罪法规。
更麻烦的是,“遗弃”只是基于链上静态表象的推测,并没有任何链上证据能证明某资产真的无主。因此,一旦允许“合法量子取回”,反而可能更容易让真正恶意者利用。
此外,比特币还有一个独特难题:交易吞吐量极低。即使协议敲定,想迁移所有量子脆弱资产,也需要数月甚至更长时间。
正因如此,比特币必须现在就开始规划后量子迁移——不是因为 CRQC 会在 2030 年前到来,而是因为协作治理、技术迁移与资产清点将耗费多年。
量子威胁对比特币确实存在,但真正的压力来自比特币自身的结构:早期交易大量采用 P2PK,导致非常大比例的 BTC 公钥直接暴露在链上;加上价值高度集中、网络吞吐有限、治理刚性大,这些因素让比特币在所有区块链中处境最为特殊。
需要强调的是,以上漏洞只针对比特币数字签名的密码学安全,而与比特币链本身的经济安全无关。后者基于 PoW 共识,而 PoW 并不容易被量子计算机颠覆,原因包括:
PoW 依赖于哈希,因此仅受 Grover 搜索算法的二次方量子加速影响,而不受 Shor 算法的指数级加速影响。
实施 Grover 搜索的实际开销使得任何量子计算机都不太可能在比特币的 PoW 机制上实现哪怕适度的现实世界加速。
即便出现加速,也只是大矿工比小矿工更占优势,并不会破坏比特币的经济安全模型。
后量子签名的成本与风险
要理解为什么区块链不应仓促部署后量子签名,我们需要了解性能成本以及我们对后量子安全性仍在演变的信心。
大多数后量子密码学基于以下五种方法之一:
哈希(Hashing)
编码(Codes)
晶格(Lattices)
多元二次系统(MQ)
同源(Isogenies)
为什么有五种不同的方法?任何后量子密码原语的安全性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:即量子计算机无法有效解决特定的数学问题。该问题的“结构”越强,我们能从中构建的密码协议就越高效。
但这把双刃剑:额外的结构也为攻击算法提供了更多的攻击面。这就造成了一种根本性的张力——更强的假设能带来更好的性能,但代价是潜在的安全漏洞(即假设被证明是错误的风险增加)。
总体而言,基于哈希的算法最安全,但性能最差。例如,NIST 标准化的哈希签名最小也有 7-8 KB;而当今椭圆曲线签名仅 64 字节——体积差近百倍。
晶格方案则是当前部署重点。NIST 选定的 PQ 加密算法以及三款 PQ 签名算法中的两款都基于晶格。
例如 ML-DSA(即 Dilithium)签名为 2.4 KB~4.6 KB,是现有签名的 40~70 倍。
Falcon 更小(666 字节~1.3 KB),但其浮点实现极复杂,NIST 明确提示存在实现风险。其作者之一甚至称 Falcon 是“我实现过的最复杂的密码算法”。
晶格签名的实现安全也比椭圆曲线困难得多,涉及更多敏感中间值、重试采样、侧信道与故障防护等;而 Falcon 还涉及浮点侧信道,已有研究从实现中成功恢复私钥。
这些都是现实、眼前的风险,而非遥远的来自 CRQC 的量子威胁。
历史上,领先的候选方案如 Rainbow(MQ 签名)与 SIKE/SIDH(同态加密)都在后期被研究者用传统计算机攻破。这些失败案例说明:过早部署未成熟的后量子算法可能会适得其反。
目前互联网基础设施在签名迁移上采取谨慎态度并非偶然。尤其考虑到互联网的密码学迁移通常极其缓慢:例如 MD5、SHA-1 在被完全攻破后,仍用了多年才真正完成替换,并至今在少数场景继续存在。
区块链与互联网基础设施的独特挑战
幸运的是,被社区积极维护的区块链(如以太坊、Solana)往往能比互联网基础设施更快升级。另一方面,互联网基础设施频繁轮换密钥,使其暴露面“快速移动”;而链上资产的密钥可能“多年静止暴露”,无法享受此优势。
总体来看,区块链仍应遵从互联网在签名迁移上的谨慎策略。毕竟数字签名并不存在 HNDL 风险,而过早迁移到不成熟的方案会带来重大成本与风险。
此外,区块链对签名算法有独特需求,尤其是批量聚合签名。目前主流方案 BLS 签名非常擅长聚合,但不具备后量子安全性。研究者正在探索利用 SNARK 聚合后量子签名,这方向很有前景,但仍处于早期。
对于 SNARK 本身,当前社区认为基于哈希的 PQ-SNARK 最稳妥,但很快将迎来重大转变:未来数月乃至数年内,晶格系 SNARK 方案会成为极具吸引力的替代品,能在多个性能指标上优于哈希 SNARK,例如极大缩短证明长度,就像晶格签名比哈希签名更短一样。